愛瑞克小小憂鬱

在台灣，喝咖啡好像成為一種流行文化，一種身分、地位、品味、階級的籠統象徵跟識別標記。星巴克跟85度C，紫藤廬跟挪威森林，你平常在哪裡出入，喝什麼，會被人家拿出來品評高下。Alan Macfarlane 這本Green Gold: The Empire of Tea/綠色黃金:茶之帝國告訴讀者，18、19世紀的英國社會也從飲茶這個活動中發展出一種複雜的文化模式，在眾多社會領域裡發揮相當程度的影響。在這本書裡，我們可以看到茶從東方傳到西方，特別是英國，從一種充滿異文化想像的高價飲料到貴族中產階級及工人都能享受的大眾化飲料，茶可以說是一個早期全球化的重要商品，它的消費不只是一種物質交易，也是文化交流。有趣的是不管在東方或西方，茶的飲用都被附加上文化意義，中國的飲茶文化、日本茶道是我們比較熟悉的例子，但18-19世紀時英國各個階層也在喝茶這件事上展出一套很講究的行為模式及意義象徵。哈伯馬斯在公共領域的結構中提到咖啡館作為中產階級及知識份子活躍的社會空間，Macfarlane則是提到茶屋（teahouse）作為中產階級家庭能夠閤家品茗的公共領域，茶宴（tea party）或下午茶的聚會甚至提供婦女一個半私人半公共的集會交流場合，讓他們擺脫家務的束縛，茶宴主人的角色成為一種女性的特權，不只如此，作者還指出許多英國婦女爭取政治及社會權利的運動，背後不可或缺的正是喝茶延伸出來的社會空間跟文化氛圍。
我覺得Macfarlane最大膽也最有問題的論點是把飲茶文化當成英國社會的一個特殊的、整體的、具有因果重要性的特徵，他在許多地方提到Tea Drinking是英國的National character，而且他還進一步賦予喝茶一種把英國社會文明化的重要功能，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到伊里亞思的「文明作為一種社會過程」的影子，雖然他隻字未提伊氏的思想及作品。茶被拿來跟刺激性較強的咖啡當對比，也被拿來跟具有道德瑕疵的酒當對照，英國上流社會透過茶自我馴化了，而新興的中產階級則模仿貴族進而形塑自己的階層文化，工人階級的飲茶習慣則跟整個工業社會加諸於勞動的苛刻條件息息相關，茶對他們而言兼具文化消費的意義及再生產的功能（這裡，讓人不禁想到三洋維士比跟台灣勞工的關係）。這些分析相當精闢，但極可能導致輕易地把結論下在「英國社會是喝茶文化而法國社會是酒文化」這種粗糙的比較文化論，像日本的茶道或武士道也很容易被當成是社會整體共享的文化特徵，Macfarlane沒有直接套入這東方主義式的文化分類邏輯，但在他精彩的分析下，由於茶跟幾乎所有想像得到的社會面向都有所牽連，很難不讓人產生一種整體印象。不過Macfarlane那種多元分析角度實在精彩，這種社會、政治、經濟、文化跟知識的多元分析是自年鑑學派興盛之後歷史寫作的基本訓練及格式，歷史社會學從中可以得到很多啟發。

書名:The Lost Gospel of Judas Iscariot: a New Look at Betrayer and Betrayed
作者:Bart D. Ehrman
出版者:Oxford University Press

拜丹布朗那本達文西密碼之賜,早期基督教（Primitive Christianities）的種種突然成為大眾文化注目的焦點。就是在這麼巧合的情形下,一本跟早期基督教息息相關的文本於2006年被國家地理雜誌以謹慎隆重的方式公諸於世:猶大福音。（Gospel of Judas）即使像我這種非基督教的信徒也都知道猶大是耶穌十二使徒中的一個叛徒,為了金錢把救世主賣給猶太人的長老,為此博得千古罵名。所謂的福音書（gospels）乃是信徒闡述耶穌生平事蹟跟教誨的記述,那麼由叛徒大惡人的猶大來記述救主的事蹟教喻難道不是一件很奇怪、違背常理的事嗎？
其實很多考古或是科學的發現讓人覺得興奮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它推翻了我們已經習慣了的常識認定,但猶大福音比較特別的是它牽涉到目前世界上信徒眾多、影響深遠的基督教最核心的一些信仰跟歷史解釋,就像丹布朗的暢銷書一樣,它的公開有幫歷史翻案跟打破權威的意義在裡面,或是妖言惑眾、擾亂人心,端看你是從哪個角度來看這件事。不過需要釐清的是丹布朗寫的終歸是一本沒有嚴謹考證事實的想像小說,跟猶大福音還有早期基督教（特別是諾斯客教派Gnostics）的歷史研究是有很大分別的,前者以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作假文件跟虛幻的傳說編織成的故事居然被很多人當成是天主教權威千方百計打壓的歷史事實,有些人認定教會打壓就等於丹布朗說出教會中樞害怕擔心的事實,讓人體會到即便一個人沒有宗教迷信也不代表他/她就有理性思辨能力。
達文西密碼引起大眾興趣後,很多人才知道早期沒有一個統一的類似今天羅馬教會的信仰中心,也自然沒有一套提供標準答案的正統經典,也就是現在的聖經。這對失落的猶大福音書的作者Ehrman來說並非新發現,他的研究領域就落在早期“異端邪說”端紛呈的基督教多樣傳統這個主題上。如果你是一個想要看非正統教會意識形態的觀點是怎樣解釋基督教的信仰發展,本書會是一個還不錯的選擇。作者不只交代了猶大福音的由來,更重要的是還解釋了耶穌去世到教會正統確立的這段時間裡頗為重要的諾斯客教派的影響。Gnosis這個希臘字是「知識 」的意思,Gnosticism的信徒相信耶穌帶來的救贖實際上是一套神祕的知識,它包含了我們現在所生存的世界從何而來跟真正的救贖如何得到。有關創世神話雖然因Gnosticism流派分歧而眾說紛紜,但還是有一基本的主題:我們所在的世界、所有的物質跟血肉乃是由一個次一等的神靈所創,但祂確宣稱是唯一的真神,要人們絕對的崇敬跟信仰。但這世上有人在虛妄的血肉之軀中保有一點真正的原初聖靈,耶穌基督從真正的神界Pleroma降生於世的目的就是要傳授神祕的知識,讓那些有靈之人了解他們誤信了神,而且還被祂所造的物質世界所羈絆而無法昇華救贖,擺脫迷信跟無用的血肉之軀才是真正的解脫。難怪教會正統一直對Gnosticism很感冒,基本上它的教義就是說大家都被正統教會那種表面的解釋所蒙蔽了,而且對現世的種種抱著否定拒斥的態度。所以,猶大的事蹟在這一派的教義中就有了很不一樣的意義了。Ehrman認為猶大福音是一部諾斯客福音,此書中的猶大被描寫成並非叛徒,他把耶穌交給敵人是幫救世主的忙,讓聖靈尋得從此世血肉羈絆中解脫的方法,在十二使徒當中是唯一的有靈之人,唯一的真傳。
我覺得一部福音的發表其實也改變不了千年來根深蒂固的教會正統解釋,馬克、馬修、路克、約翰四本福音中的互相矛盾跟模糊不清的地方成千上萬念經解經的人都很自然而然地將之合理化,統整成一個新的、只存在於每個信徒心中的新福音,就像Ehrman這本書對聖經文本的看法,寫福音的人心中有一套隱藏的價值標準,而讀者自己也有一套解讀的預設準則,這就是宗教信仰之常態,但也是它危險的地方。對想要在正統教會經典詮釋之外找尋基督教的歷史意義的人來說,猶大福音提供了一個符合他們預設的立場的解讀文本,但對正典深信不移的人,這止不過又是一部偽經而已吧。
讀Ehrman這本書,可以幫助你初步了解西方學界如何研究聖經這本混合了宗教信仰、歷史事實跟文學創造的奇妙文本,但不得不注意的是作者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習慣。如果注意它的書末註解,你會發現他習慣引用自己以前的書作來支持跟證明這本新書中的觀點跟理論。因此我知道他發表頻繁、著作等身,但也不得不懷疑倒底他的論點在同行中被接受跟挑戰的程度,你不會知道因為他都引用自己的舊觀點來證明自己的新觀點,開玩笑來說,不知道這是不是聖經讀多了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