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佛洛伊德惹的禍?

Pyridine問到「為什麼精神分析術語在人文社會學院裡這麼常見?」,我從自己的社會學背景稍微反省一下這個問題。

大ㄧ時心理學是必選修課程之一,那堂課我還記得的部份只剩下俄國行為心理家巴伐洛夫的狗狗流口水實驗,也就是條件制約的學說,印象中也有佛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理論,但只被列於眾多心理學理論流派之一,換句話說在心理學本科系(後來我在New School念心理學的朋友也印證這一點)跟社會心理學這門科目中,佛氏的學說地位目前不是主流,也不具多大的影響力。可是如果把檢討範圍放大到所謂人文學科(humanities)的話,在藝術評論、文學批評、歷史、文化研究、精神分析(psychology跟psychoanalysis可以說是不同的學科,雖然在一般印象中常被混淆)、哲學等領域中,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簡直就像是杳渺不散的亡靈。為什麼?

性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我想。

我的想法是:在六十年代美國反叛的學運世代(新左派是另一個稱呼),佛洛伊德關於壓抑、秩序內化、性、西方文明的潛在矛盾等理論被奉為對抗體制的絕佳武器,當年那批人目前正在大學裡人文學科講座上佔主流地位。不過隨著他們年華老去,跟出現新的理論來挑戰他們的學說及權威,他們的影響似乎在退潮中。但是在這種文化氛圍跟知識標準下教育出來的學者可能還要佔據學界一段時間,這是學術體系的時差吧,需要慢慢調整。

雖然壓抑、內化、自我與文明的衝突等理念在佛洛伊德的著作中也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但性跟死亡似乎是最受注目的概念,比方說Pyridine提到的伊底帕思情結跟閹割恐懼,這是我覺得美國社會對性特別敏感的原因吧,當然這沒有相當科學客觀的根據,只是推測。不過從歷史跟社會現象中應該不乏蛛絲馬跡,六十年代以來興盛的大眾文化裡大量充斥著性與暴力的因素,不論是在文學、電影、電視、商品廣告跟商品本身、搖滾跟其他音樂、繪畫等。基本上這時期的藝術跟文化創作援引佛洛伊德的性跟暴力,衝突跟壓抑等概念,既可以豐富他們的美學靈感,又讓他們找到反叛體制的理論依據(或許更重要的是增加打進主流反叛文化的市場的機會),跟前面提到的新左派互相呼應。更重要的是,新左派把文化研究跟以文化為主戰場的反抗提升到跟政治經濟鬥爭同樣的高度及重要性,這些摻雜著佛式學說的文化活動跟研究他們的學術領域後來就一起進入到美國跟英國高等教育的大學研究機構裡面。於是,八十年代後就有了一個保守化的大社會環境跟激進化的高等教育環境。由於距離、時間跟博士論文的障壁,等到台灣學者把這些理論帶回台灣時,已經是九十年代初期了,可以說發源地的情勢又是另一番變化了。

佛洛伊德主張心理學可以而且應該用科學的方法來研究人類的心靈活動,這個主張是正確的,這是他對二十世紀人文及社會科學的貢獻,但那不代表他所有的想法跟研究方法都符合科學的嚴謹規範跟禁得住學術與時俱近的考驗。與其說是佛洛伊德惹的禍,不如說是盲目撿取他的概念跟想法的人太不長進了來得正確。至於他們為何盲目,懶惰、自大、傲慢、服從思想權威,我想可以找到的藉口跟理由實在太多了。

那麼佛洛伊德的實際概念難道真的一無可取嗎?在社會學領域裡,至少有一個人比較客觀地應用了他的自我形成跟文明(超我)之間的互動做了一個很經典的研究,伊里雅斯(Norbert Elias)的「文明化過程」/The Civilizing Process。用西歐中古、近代、到現代社會對禮儀行為跟人際舉止的規範演變來說明自我的形成跟社會秩序的歷史演進如何關連互動,可以說是用歷史資料來印證佛洛伊德的假說。他的例子至少證明了引用佛洛伊德(他甚至沒有直接點明他的研究跟自我-本我-超我假說的關係,跟某些研究開宗明義就掛佛氏招牌大異其趣)不必一定是「閹割恐懼聽起來很exciting或fancy」這種pop culture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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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佛洛伊德惹的禍?” 有 2 則迴響

  1. Hi Eric, 謝謝你的文章. 有一點我不太懂. 你提到 Norbert Elias 的著作可否解釋的詳細一點. 精神分析的主題既然是 “心理", 想來只能運用在個人身上. 怎麼可能用研究歷史資料的方法來印證佛洛伊德的假說呢? 難道有些社會學家把整個社會當作一個整體, 試圖分析它的 “心理" 嗎? 那似乎就更難以證實了.

  2. Freud的自我理論裡預設了自我發展跟社會規範的相互關係。簡單地說他認為超我的存在讓社會的習俗跟道德觀念成為自我的一部份,原本只有生物性本能的個體有發展成社會存在的可能性。
    Elias在文明化過程一書裡要探討的是西歐現代社會的發展過程,基本上這是所有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建立西歐社會學傳統的思想家共同關心的課題。簡單地說Elias認為近現代個人在心理(自我)層面上的歷史發展是一連串昇華的過程,不受規制的慾念、情緒感受跟邏輯思考慢慢地轉換成受禮節控制的身體表現與情感反應,在人際應對上也發展出一套能夠增進互信機制不斷擴大社會網絡的行動準則,邏輯思考上亦有相應的成長。他提出的比較有趣的歷史證據是餐桌禮儀跟飲食習慣的改變,手帕的應用,大人如何看待、規訓小孩的行為,騎士精神及其稱許之行為。我說得印證Freud自我發展假說就是指Elias主張西歐文明這一種歷史進程,簡言之,西歐文明從中世紀到二十世紀的發展就像是從一個本我主控的小孩成長到一個適度社會化、知書達禮的大人這樣的過程。一般人不然就從心理角度,不然就從社會或文化結構的角度來解釋這種演變,Elias特出之處在於提出文明化的過程是Psychogenesis跟Sociogenesis配合並進的,這種種跨越長時期歷史的社會演變一方面是從小地方的對個人身體行為的認知改變發生,但在大範圍的政治、經濟變化裡卻也出現了呼應這種文明化的社會變遷,比方說交換經濟需要的是交易雙方能夠理性考量成本利益、建立互信機制,而不是用暴力決定勝者的利益,禮儀跟成熟的心智可以說是穩定的現代市場不能或缺的一環。現代國家的成形也是跟一種成熟的市民心態跟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不過說Elias印證Freud或許不是很恰當,應該說自我的形成與社會之間關係,Freud的一些概念及思考可以來作更進一步的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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